坚硬如水的步伐 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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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与梦想
        

 －－－朱苏力在北大法学院2007年毕业典礼上的讲话

    我想我不必再向你们详细列举每年全国有多少高考状元竞相投入北大的怀抱，我也不必一一展示社会各界有多少领袖位置是由北大毕业生占据的。没错，今天我可以毫不掩饰地向你们宣布，就整体而言，北大毕业生就意味着两个字：精英。以前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对你们说，是因为怕你们骄傲。尽管北大毕业生当中可能有人会去卖猪肉，也有人去卖糖葫芦，将来还可能有人去卖冰棍，卖烧烤，卖水果什么的；但这永远只是一种例外，一种恶搞，就像胡歌的馒头对无极所做的那样。我甚至可以用probable的语气对你们说，再过几年，你们就不必再为“满清政府北大荒”而在清华的同学面前感到自卑了；因为五年后，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八年后，入主中南海的将是你们的一位学长，一位北京大学法律系1978届的毕业生。如果你们中有人有一点吹牛的爱好和习惯的话，这回他们应该感到满足和快感了。

    对于你们自己而言，你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份足以令你们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工作了；中纪委，最高院，最高检，五百强，四大所，当然，还有各级政府、各大企业。说实话的，作为你们的老师，我私下里为你们感到骄傲和欣慰，你们都是有出息的孩子。但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光荣与梦想了吗？这就是北大和北大法学院全部的光荣与梦想了吗？

    你一定知道我下面将要说什么了，我是多么希望你们说不，就像中国可以说不那样说“不！”。明年，北京大学就要建校一百一十周年了，作为中国近代第一所国立最高学府，作为百日维新留下的仅存硕果，北大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民族的救亡图存，启蒙改良而诞生的。一百零九年来，北大的光荣与梦想是什么？是蔡元培校长的“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是陈独秀学长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是胡适校长的“宁鸣而生，不默而死”；是马寅初校长的“明知寡不敌众，仍然单枪匹马，直到战死为止，只向真理低头”；是陈寅恪先生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想此时此刻我不必再向你们进行关于爱国、进步、民主、科学、共和、宪政、自由之类的宏大叙事了，因为在北大的这几年里，这样的放炮你们恐怕已经听得太多了，甚至在每天晚上宿舍的卧谈会上，这也肯定是继PPMM和魔兽、意甲之外的必备节目。

    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们对于这些宏大叙事所具有的充分认识，对这个正在重新崛起的大国的略带焦灼与失望的热情，以及对这个民族所具有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社会责任感。我也有足够的信心，相信你们在踏入社会以后，很快就能学会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学会八面玲珑，四方通吃；从而升官发财，平步青云。我所真正担心的是，你们是否真的有能力将这两个看起来互相矛盾的方面统一起来而不至于人格分裂甚至人性泯灭；在我看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每年都会叨叨唠唠地向你们说，我希望你们幸福，希望你们快乐；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好像越来越有点像祥林嫂了？但真理总是简单的，对于一个人而言，幸福是最关键的，财富，地位，名誉都是幸福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幸福有关的东西还有健康，平安，还有爱情、亲情，还有自由、闲暇。你们必须首先使自己幸福起来，然后你们才能使别人幸福起来，所以大学之道的顺序是“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个人要做到独善其身并不困难，“每个人都是其利益的最佳判断者和守护者”，这是万古不易的人性本能。就算你们企图以意志来对抗这个本能，在未来，社会也一定会通过惩罚与规训让你们学会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的，我在这里并没有批判的意思；因为这是生活，是现实，是威力无比的现实。

    但是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在社会结构与个人行动之间，千万不要低估了你们个人自由选择和建构的能力；尽管我们每个人都无可选择地被嵌尽了这个既定的社会结构之中，但是我们仍然能够以坚定的决心和不懈的努力来创造未来；你们中的有些人可能来自西南边陲的某个小山村，有些人可能来自东北老区的一个下岗职工家庭；但是今天你们却能够坐在这里听我说话，这本身就是你们以个人行动对抗社会结构的一个明证。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你们不需要面对残酷的战争，不需要经历恐怖的内乱，也不需要体验物质的匮乏；而这些都是你们的祖辈和父辈曾经不得不参与其中的生活。就罗斯福总统所倡导的“四大自由”而言，你们今天已经拥有免于匮乏和免于恐惧，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表达与信仰的自由了。因此，你们这一代人的起点要比我们这一代高得多了，在这一点上，我是多么的羡慕你们。你们知道，自由也意味着责任，我们现在所处的燕园中曾经有过一句著名的校训：“因真理得自由而服务”，也就是“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对于中国正在建设的自由市场、民主政治和开放社会而言，你们有着比我们更大的责任。因此，在你们将来有能力的时候，你们应该勇敢地承担起这个责任；而我坚信，你们当中的所有人将来都一定会或多或少的具有这种能力的；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与此同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你们是知道的，这也是周星驰的名言。他的电影想必你们已经在毕业前的这段神仙般的日子里面温习过一遍又一遍了；除了“我希望是一万年”的经典对白以外，我希望你们还能把这句名言铭记在心，而且“一万年太久”，你们应该“只争朝夕”。

    耶稣曾经对他的信徒说：“你们是世上的盐……你们是世上的光”，你们所希望的不能实现，“是因你们的信心小。……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并且你们没有一件不能作的事了。”非常有趣的是，毛主席也曾经教导我们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来改造中国。今天，你们就要从北大毕业了，走出这个校园以后，你们就各奔前程去了。外面的世界可能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可能很无奈；但无论如何，我仍然希望你们不要忘记你们在这个校园里面曾经有过的的光荣与梦想；你们要做世上的盐，要做世上的光，要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你们要像使徒传播天国的福音那样传播自由的福音！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继续仁人志士当年没有完成的宪政事业！要以这个自由时代的最强音来回应历史的先声，来兑现半个世纪前的庄严承诺！

    北大诸君！这才是你们真正的光荣与梦想，这才是北大真正的光荣与梦想，这才是中国真正的光荣与梦想！